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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译了一些柯南道尔的作品,都是短篇故事,非侦探作品,国内没有翻译出版过,无版权之争。哪家杂志感兴趣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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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亚洲大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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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楼主  发表于: 07-02
来自白海之滨的痴情男女
作者:柯南•道尔   译者:海思
1867年3月4日,那时我52岁,我在自己的笔记本中写下如下这些文字,它总结了我的长期思想波动和冲突的结果。
“宇宙中有无数个太阳系在静悄悄地朝武仙座的方向旋转着。组成太阳系的一个个大球不停地无声无息地在永恒的虚空中转动。在这些大球中,有一个最小、最微不足道的,是由土和液体颗粒凝结而成的,叫做地球。在我出生以前它就这样旋转,在我死后它还将这样旋转。人们不知道这个旋转着的神秘物是从何而来,也不知道它向何处去。在它的外壳上有无数蝼蚁般的生命在爬行着,我就是其中的一个。我叫约翰•麦维泰,是个无助的,无关紧要的小人物,被拖着漫无目的地在宇宙空间中遨游。我们都拥有一点点能量和理性,但我将它们都用到工作上了,为的是挣得几个铜板,使自己有饭吃,能补充上身体的消耗;使自己有房住,免受风雪冰霜之苦。因此我不想研究身边的各种至关重要的问题。虽然我如此卑微,但有时我仍然可以感受到一丝幸福,甚至有时自负地认为——愿上天宽恕我如此大不敬——我是个重要人物。”
以上是我说过的话,我将它们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了。这些话反映的思想深深地扎根于我的灵魂中,它们一直存在,没有受到过短暂的情绪变化的影响。但是当我的叔叔死后,我的生活发生了变化。我叔叔出生于南非的格伦凯恩,曾担任过下议院委员会的主席,他将自己的巨额财富都分给了他的侄子侄女们,于是我在苏格兰凯思内斯郡的海岸上拥有了一块土地。我本以为这足以使我能充裕地渡过余生,但这块土地是贫瘠的,毫无用处的沙地,我想我叔叔一定是为了奚落我才将这块地遗赠给我,因为他的幽默总是冷酷无情的。那时我在英国中部的一个市镇里当律师。我看出我叔叔的馈赠是个机会,可以使我丢下一切不值一提的渺小目标,专心研究大自然的秘密,从而提升自己的情操。还有一个原因促使我离开了故土:在一次吵架时我差点打死人。我的脾气凶暴,发火时经常忘了自己的力量有多大。虽然没有打官司,但报纸骂我,路上碰到的人都不正眼看我。这事的结果是我诅咒他们和他们的烟熏火燎的破烂城市,急急忙忙来到了我在英国北部占有的土地。在这儿我可以找到宁静,以及独自进行研究和思考的机会。行前我向我的老板借了一些钱,这样我就能随身带走一些哲学和其它书籍,化学药品以及类似的东西,供我在隐居中使用。
我继承的这块地是长条形的,主要是沙地,在凯思内斯郡的海岸上,长2英里多,绕过了曼塞角。在这块地上有一所杂乱的灰色石头房子。没人告诉我这房子是什么时候建的以及为什么要建。我将它翻修了,使它能绰绰有余地满足我的简单生活和工作要求。一间屋子是我的实验室,另一间是起居室,第三间正在斜屋顶之下,就是阁楼,我在这屋里支了一张吊床,总在这儿睡觉。还有三间屋子是空着的,但其中一间由我的管家住着,她是一个干瘦的丑老太婆。在非格斯海岬的另一端有些渔夫,是杨氏和麦氏两大家族的,此外方圆许多里内没有人烟。房子正前方有一个大海湾,房后有两条长长的光秃秃的山岭,在它们后边还有更高的山。两山岭之间是一条峡谷。当风从陆地吹来时,它通过这峡谷吹向我的房子,使阁楼下的杉树枝飒飒作响。
我不喜欢我的人类同胞。公平地说,他们之所以来到世上,主要是为了不喜欢我。我不喜欢他们慢吞吞走路的样子,不喜欢他们因循守旧,不喜欢他们尔虞我诈,不喜欢他们狭隘的是非观。我激怒了他们,因为我说话大胆直率,不喜欢他们的社会规则,而且对他们的一切约束都厌烦。我在这与世隔绝的隐居处埋头于书本和药品中,尽管芸芸众生带着他们的政治、发明和其它等等一路狂奔,而我自己则甘居落后且仍感到幸福。其实我根本不落后,因为我正在做我自己高兴的事,并且还有进展。我有理由相信,道尔顿的原子论的基础是错误的,而且我知道汞不是一种元素。
白天时我忙着蒸馏和分析,经常忘了吃饭。当管家婆老玛茨招呼我喝茶时,我发现午饭还摆桌子上未动呢。夜里我读培根、笛卡儿、斯宾诺莎和康德的著作。这些人都想窥见未知的东西,也都乏善可陈,空虚空洞,无成果可言,但却故弄玄虚。这令我想到那些在山里开采金子的人,他们没有挖到金子,却挖出了许多虫子,但还兴高采烈地拿给人看,说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有时我来了精神头,就一气走上三四十里地,不休息也不吃饭。当我这个蓬头垢面瘦如鬼影的人高视阔步走过村庄时,母亲们就会冲到马路上,将她们的孩子拉回家,而乡巴佬们则涌出小酒馆盯着我看。我知道,远远近近的人都叫我“曼塞的疯地主”。但我很少到外面这样去骚扰人家,因为我通常在我自家的海滩上锻炼,用浓烈的黑烟草使我镇定,并将大海视为朋友和知己。
哪里有像大海这样永不满足、永远躁动着的伙伴?人有什么情绪不能被大海所回应,所感受?在这里,当人们倾听大海的快乐喧嚣声,看着长长的绿色巨浪涌起,看着浪头上反射的阳光时,还有谁比他们更快乐?但是当波浪变成灰色,愤怒地高昂着头,从海面上吹过的风使它们更激动,更狂暴时,那么心理阴暗的人就会觉得大自然也有它自己的忧郁原则,而且与人的思想同样阴暗。当曼塞湾风平浪静时,水面清澈明亮如镜,它只在离海岸不远的一处被打破了,在这儿从海水里突出一条长长的黑线,像一只沉睡中的怪兽的高低不平的脊背。它是一座危险的石山的山顶,当地渔夫称之为“曼塞锯齿礁”。刮东风时,波浪被它撞碎,发出雷鸣般的轰响,扬起的水花能飞过我的房顶,溅落到小山后。这海湾本身不错,但它太容易受到大北风和强东风的影响,而且这礁石使它太危险,所以水手们很少使用它。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也有浪漫的情调。在一个好天,我将船停在这里从石山顶上往水下看,这条水下山脊在我看来就像一条人们从未看见过的大鱼,它那忽隐忽现的鬼一般的影子令我相信,它就是这荒凉海湾的精灵。在一个寂静的夜晚,我在海边听见从海的深处传来了大喊声,很像一个极悲痛的无助的女人在哭喊。这声音传到平静的空气中,时有时无,持续了30秒左右。这是我亲耳听见的。
在这个荒僻的地方,房前是永恒的海,房后是永恒的山。我在这儿工作和沉思默想了两年多,没有受到人的打扰。我的老管家也逐渐地养成了沉默的习惯,所以现在很少开口说话,虽然我毫不怀疑,当她每年两次去威克郡走亲访友时,在那几天里她一定会大说特说,弥补上在我这儿被迫闭口时少说的话。我差点忘了我也是人类大家庭中的一员,却完全与死人写的书一起生活,但一个突然的意外使我改变了自己的思路。
那是6月份,天气接连坏了三天后来了一个好天。那天晚上空气中没有一丝扰动,太阳在西边沉到了紫色的云彩后面,在海湾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道道血红色条纹。退潮时沿着海滩留下的一汪汪海水被映照得通红,像一条受了伤的怪兽沿着海岸在黄沙上艰难爬行时,身后拖着从伤口中流出的血。当暮色低垂时,东方地平线上的一团团云彩融合成了形状奇特的一大团。气压表的读数还在下降,于是我知道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中。大约晚9点时,从海里传来了低沉的呻吟声,就像一个受尽折磨的人知道受苦的时候又要来了。10点钟时从东方突然刮来了一股轻风,到11点时它加强成了飓风,半夜时凶猛的暴风雨正在肆虐,我在这历尽风雨的海岸上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猛烈的风暴。
当我要去睡觉时,被狂风吹起的沙石和海草拍打着阁楼的窗户,风在厉声尖叫,好像每一阵风都是一个走失了的灵魂在找自己的归宿。那时风雨声已经成了我的催眠曲。我知道这所老房子的灰墙能挡住飞沙走石,所以这世上无论发生什么我也不担心。老玛茨像我一样,对这种事情早就习以为常了。大约早上三点时,我被很大的敲门声和激动的喊声惊醒了,原来是我的老管家玛茨在敲门并气喘吁吁地喊叫着。我跳下吊床,粗暴地问她出了什么事。
“唉,先生,先生!”她用难听懂的方言对我喊叫着,“快来呀!快来呀!那儿有一只船触礁了,船上的可怜人正呼救呢!我怕他们要被淹死。唉,麦维泰先生!快去那儿吧!”
“闭嘴,丑老太婆!”我生气地回答道。“他们死活干你什么事?回去睡觉,别打搅我。”我又回到床上,盖上毯子。“那边的那些人,”我心中这样想到,“已经吓得半死了,如果将他们救上来,过不了几年他们因为等死还得吓得半死。所以不如现在就死,不然他们等死时的恐惧,比死亡本身还痛苦呢。”我心中怀着这样的想法,希望再次进入梦乡。我的哲学使我认为,在人的漫长而多变的生涯中,死亡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桩小事,而且这个哲学已经使我对人间的事情不感兴趣。然而这次我却觉得,在我的灵魂中某种固有的东西仍在活跃着。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用我通过几个月的思考形成的行为准则,来压制此时此刻我内心的冲动。然后我在狂风的怒号声中听出了一声低沉的枪声,我知道这是信号枪的声音。一股不可控制的冲动促使我下床,穿衣,于是我点着了烟斗,向海滩走去。
外面漆黑一片,风太大,我只好侧着身子顶风走。风吹起沙粒和小石子,将它们打在我的脸上,烟斗中的火星被风吹向身后,在黑暗中狂飞乱舞。我走到了巨浪轰鸣的地方,为了防止海水飞沫被吹进眼睛里,我用手遮挡着眼睛向海里看。我什么也没有看见,但觉得大风向我吹来了呼喊声和很响的听不清楚的哭声。当我朝海面上看时,突然看出有亮光一闪,接着一道强烈的蓝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海湾和沙滩。这是有人在一只船上点燃了发光信号。那只船的横梁正卡在锯齿碓的中间,船身倾斜得厉害,所以我能看见甲板上的全部板材。它是艘很大的双桅纵帆船,索具是外国的,离岸有180码左右。发光信号是从船前塔楼的最高处点燃的,它喷着火,火在闪烁着,使船上的每根圆材,每条绳索都能看得很清楚。在这失事船的那边,一排排长长的大浪从黑暗中滚滚涌来,永不停息,永不消退,浪头上浮着成堆的泡沫。当大浪涌进被信号火光照亮的地方后,它似乎积攒了更大的力量和更多的水,更猛烈地向前翻滚,吼叫着向这条触礁船扑去。我抓住雨衣向那船上看,看见了十个或十二个吓坏了的水手。当他们借助发光信号看见了我时,就将苍白的脸转向我,向我挥手求救。看见这些人如此胆小,我觉得厌恶。人都得死,连大人物和贵族都得死,而他们竟然想不死?他们中有一个人特别使我感兴趣。这人个子高高的,没与别人站在一起,而是独自站在这摇摇晃晃的破船的船首塔楼上,似乎瞧不起那些抓住绳子或舷墙的人。他背着手,低着头,似乎感到沮丧,但他的姿势和他的一举一动都隐藏着灵活和决断,表明他这个人不容易绝望。确实如此,当他偶尔上下左右地打量时,我能看出他正在权衡每个求生的机会。虽然他经常朝我这儿看,也可以看见我站在沙滩上的黑色身影,但他不以任何方式向我求救,也许是因为他的自尊心或别的什么原因吧。他站在黑暗中,不喊不叫,高深莫测,低头看着黑暗的海洋,等着命运的安排。
我看见一个大浪朝那些人涌来,就像牧人驱赶羊群一样。大浪直接拍在船上,将前桅一下子打断,那些紧抓住前桅护套的人像苍蝇似地被扫进海里。礁石的尖锐锯齿本来就锯进了船的龙骨,现在船咔嚓一下断成了两截。那个独自站在船首塔楼上的男人迅速跑过甲板,抓住了一捆白色的东西,我仔细地看,想知道他抓住的是什么,但没有看出来。当他将这捆白色东西举起来,使亮光能照到它时,我看出那是个女人。她在背后肩胛骨的地方给绑上了根圆材,使她的头始终能高出水面。他将这女人小心翼翼地带到旁边,好像对他说了一分钟左右的话,大概是在解释她不能留在船上了。她的回答很奇怪。我看见她特意抬起手来打那男人的脸。那男人在挨打后不吭声了,但很快又开始对那女人说起话来,向她指点着什么。根据他的动作,我猜是在告诉那女人落水后应该怎么做。那女人要躲开他,而那男人却抓住她的胳膊不放。那男人向她俯下身来,好像要吻她的前额。接着一个大浪涌向破船的船帮,于是那男人顺势将那女人举起来放到浪头上,让那女人能被波浪送上船,就像在轻轻地将小孩子放进摇篮里。我看见那女人的白衣服在浪头的泡沫中抖动。接着亮光逐渐消失,那只断裂的船连同它的唯一乘客——那个白衣女人——也看不见了。
当我观看这一幕时,我的人性压倒了我的哲学。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于是我想做点什么。我将我的玩世不恭抛到一旁,就当它是一件外衣,等我休闲时再穿;然后向我的小船跑去,拿起桨。我的船就像个漏水的大盆,但那又能怎样呢?我已经多次打量了装鸦片酊的瓶子,心想是否再喝些鸦片酊麻醉一下自己,难道现在我还要考虑成功的把握有多大,在乎危险不危险?我用尽全力将船拖到海边,然后跳了进去。有一阵子我担心这船能否经受得了惊涛骇浪,但我拚命划了几十下后,船竟然闯过了大浪,虽然进了半船水,但没有沉没。现在我的船进入了没有拍岸浪的地方,一会儿跃上浪尖,一会儿跌下浪谷。我抬头看,在黑暗中能看见身边闪光的泡沫。在我身后很远处,能听见老玛茨的号啕大哭声,她看见我划船去了海里,以为我完全疯了呢。我一面划船一面左顾右盼,最后在朝我涌来的一个大浪里模模糊糊地看见了那个白衣女人的轮廓。当她从我船旁漂过时我俯下身子抓住了她,用尽气力将她拉出水,再将这个全身湿透的女人拉进船里。我没有必要再将船划回去,因为下一个大浪直接将我们连船带人抛上了海滩。我将船拖到了没有危险的地方,然后抬起那个女人将她抱到我的家,我的老管家跟在我身后,大声祝贺和夸奖我。
我做的这件事启动了一连串的反应。当我抱着她走时,我的耳朵贴着她的左胁,听见了她微弱的心跳声,于是觉得自己再次背上了负担。我知道她还活着,就要老管家点起一堆火,将她放到了火堆旁,但此时我没有什么同情心,放下她就像放下一捆柴火。我从未想看看她漂亮不漂亮,因为多年来我对女人的容貌不感兴趣。可是当我走上阁楼去睡觉时,我听见我的老管家一边给那女人烤火一边哼唱,根据歌曲的内容,我知道我捡回来的这个落水鬼又年轻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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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雨后的早晨天气晴好,阳光明媚。当我沿着长长的沙滩散步时,我能听见大海的悸动声。在锯齿礁这儿,它涌起波浪,打着漩,但沿着海岸它只轻轻地波动着。海湾里连那艘纵帆船的影子都没有,海滩上也没有任何沉船的漂浮物。我不感到吃惊,因为我知道这儿有一股强大的水下洋流。几只宽翅膀的海鸥在船沉没处上空翱翔并不时掠过水面,好像它们看见了海浪下有许多奇怪的东西。它们不时粗声粗气地叫,似乎彼此在讲他们看见了什么。
我散步回来后,那女人正在门口等我。我开始后悔我看见她然后又救了她,因为这结束了我的独处。她非常年轻,最多19岁;脸色发白,容貌姣好,头发是黄的,眼睛是明亮的蓝色,牙齿白如珍珠;人美如天仙。她看上去是如此地白净,轻盈和脆弱,好像她就是海水泡沫的精灵,是我将她从泡沫中拉出来的。她披着老管家的衣服,样子很古怪,很不得体。当我大踏步地走向房子时,她伸出手来,像个孩子般地快乐地向我跑来。我猜她是要感谢我救了她,但我一挥手,将她晾在一边,从她身旁走过去了。她似乎感到委曲,眼里涌出了泪水,但她跟着我走进了我的起居室,并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你从哪儿来?”我突然这样问她。
我问时她笑了,但她摇摇头。
我分别用法语,德语和西班牙语问她,“你是法国人吗?”“你是德国人吗?”“你是西班牙人吗?”,她每次都摇摇头。然后她用我不知道的一种语言滴里嘟噜地讲了一大气,我一句也听不懂。
然而早饭后我知道她是哪国人了。当我再次沿着海滩散步时,我发现礁石的裂缝上卡着一块木头。我坐上小船划到那儿,将那块木头取下来拿到海岸上。它是船尾柱的一部分,在那上面,准确地说是在附着于它的一块木板的上面,有Archangel几个字,字母很奇特,我没见过,但我根据它的读音,知道它就是俄罗斯的阿尔汉格尔斯克。“原来如此,”当我慢慢地划船回去时这样想到,“这个白人少女是俄罗斯人。是白人沙皇的好臣民,是白海海岸上的漂亮居民!”我很奇怪,这样一个漂亮女人怎么会乘这样一艘破船远航呢?当我走进屋子时,我几次用不同的口音说“阿尔汉格尔斯克”,但她好像都没听出来。
我一个上午都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继续研究碳和硫的同位素的性质。当我中午走出来要吃点东西时,看见她坐在桌旁,用针线缝补衣服上的撕破处,那些衣服已经干了。我不高兴她还在这儿,但我也不能将她赶到海滩上不管她。她马上在她生活的一个新时期中展现出她的性格。她指指自己,再指指船失事的地方,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问,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得救。我点点头,给了她肯定的回答。这时她快乐地叫了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将刚才缝补的衣服高举过头左右摇晃起来,同时身体也开始扭动,轻盈得像片羽毛一样满屋跳舞,然后出门走到阳光下。她边舞边唱,用哀怨的颤音唱着一首野性十足的歌来表达她的喜悦。我大声对她喊“进来,你这个小魔鬼!进来给我闭上嘴!”但是她继续又跳又唱,然后她突然向我跑来抓住了我的手,不等我将手缩回去就亲了一口。吃午饭时,她看见我的衣袋里有铅笔,就拿出一只,在一片纸上写下了“Sophie Ramusine”——索菲•拉姆希诺。然后她指了一下自己,表示这是她的名字。她将铅笔递给我,显然是期待我也以同样的方式与她沟通。但我将这只铅笔放进衣袋里,表示我不愿意与她交流。
现在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我当初鲁莽地救了这个女人。她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是愣头愣脑的年轻人,不能做这种事。我不得不与老玛茨同居一房,这就够糟的了,但她又老又丑啊,我可以不理她。可是这位又年轻又可爱,又如此时髦,足以将我的注意力从重要的事情上引开。我能将她送到哪儿去?能将她怎么办?如果我将这件事上报到威克郡,官员们和其他人等就会来到我这儿,又要侦察又要窥视,还要讲闲话。一想到这些我就厌恶,宁可让那女人留在这儿也不让别人来。
我很快发现前边还有新的烦恼在等着我。面对着蜂拥而来的无尽无休的人,我找不到安全的地方,虽然我自己也是人类大家庭中的一员。那是一天的傍晚,太阳刚落到山后,使山在地面上投射出黑影,将沙滩染成金黄色,使海面呈现一片光辉。我像以往那样,沿着沙滩散步。我有时带上一本书去散步,这天晚上我就带上了。我直挺挺地躺在沙丘上打算看书,但我突然发现我与太阳之间出现了一个影子。我四处打量一下,吃惊地看见一个很高很强健的男人正站在离我几码远的地方,这人完全无视我的存在,他没有看我,而是从我头顶上阴沉地看着海湾和黑色的曼塞碓。他的面孔是黑的,头发是黑的,蓄着卷曲的短胡子,长着鹰钩鼻,耳朵上有金色的耳饰。给我的总印象是粗野又有几分贵族气息。他穿着褪了色的棉绒布外套和红色的法兰绒衬衫,脚穿一双高及膝盖的长筒靴。我一眼认出,他就是前天夜里在失事船上引起我兴趣的那个人。
“你好啊!”我用不满的声调问道。“你平安上岸了,是吗?”
“是的,”他用很好的英语回答说。“不是凭我自己的力量,是海浪将我抛上岸的。但我希望上帝要我淹死才好!。”他说话时有点外国人的口音。“那边有两个渔夫把我从水里救出来并照顾我,我真不知应该怎样感谢他们。”
“嗯!嗯!”我心想,“这个人的脾气像我一样。”
“为什么你希望被淹死呢?”我问道。
“因为,”他喊叫着,同时用激昂的、绝望的姿势伸出长长的手臂,“那儿,在那儿,在那个蓝色的微笑着的海湾里埋葬着我的灵魂,我的财富,我的最爱,她就是我的一切,我是为她才活着的。”
“好啦,好啦,”我说道,“每天都有人死,用不着为这事小题大做。我告诉你,你现在走上的这块地是我的,你离开得越早我越高兴。你们之中的一个给我添的麻烦就够多的了。”
“我们中的一个?”他气喘吁吁地问道。
“是的。如果你能带着她一起离开,我会更感谢你。”
有一阵子他凝视着我,仿佛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然后大喊一声,离开我沿着沙滩朝我的房子跑去,奔跑的速度可以说是空前绝后。我跟在他后面尽量快跑要追上他,因为我极痛恨他就这样闯进我的家。可是我还没有跑多远,他已经闯进屋里看不见了。我听见屋里传出大声的尖叫,当我跑到房子附近时,我听见那男子正在用低沉的嗓音很快地很响地说着什么。我朝屋里看,看见那个姑娘索菲•拉姆希诺正蜷缩在一个角落里,被吓得躲闪着,脸上的表情和躲闪的样子透露出她的恐惧和厌恶。那男人的黑眼睛闪闪发亮,伸出的手因激动而颤抖,向她说着一大堆热烈的恳求的话。当我进门时,他正在向那姑娘再走近一步,那姑娘就再躲得远些并尖叫着,好像一只被黄鼠狼咬住喉咙的兔子。
“瞧你呀!”我边说边将他从那姑娘身旁拉开。“胡闹什么,你要干啥?你以为这是路边酒店还是公共场所?”
“哦,先生,”他说道,“请原谅。这女人是我的妻子。我担心她被淹死了。你把她救活了。”
“你是谁?”我粗暴地问道。
“我是俄罗斯人”,他简短地回答道,“是从阿尔汉格尔斯克来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奥尔加涅夫。”
“奥尔加涅夫!-她叫索菲•拉姆希诺。她不是你的妻子,她没有戴结婚戒指。”
“我们是上帝眼中的夫妻。”他望着天,庄严地说道。我们是按照比地球的法律更高的法律结合的。”当他说这些话时,那姑娘溜到了我身后并紧紧抓住了我的一只手,再将这手摁到她身子上,好像在恳求我保护她。“把我的妻子还给我吧,先生,”他接着说道,“让我带她离开这儿。”
“请你看看,不管你叫什么名字,”我厉声说道,“我不要这个女孩。我没见过她才好呢。就是她死了我也不难过。但要我将她交给你,这我办不到,因为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又怕你又恨你。所以你现在就离开这儿吧,我还要读书呢。我希望你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你不把她还给我吗?”他嘶哑着嗓子问道。
“你先下地狱吧”我回答说。
“假如我把她带走呢,”他大喊道,他的黑脸变得更黑了。
热血一下子冲上我的头。我从火炉旁拿起一根木棒,压低声音对他说“走,快走,不然我要打你。”他犹犹豫豫地看了我一会,然后离开了我的房子。可是很快他又回来了,站在门口往屋里看着我们。
“好好看看你干的是什么,”他说道。“这个女人是我的,我要带走她。如果要打架,那么俄国人和英国人一样能打。”
“走着瞧吧,”我边喊叫着边向前扑去,但是他已经走了,我看见他那高大的身影走进了越来越暗的暮色中。
这事发生后的一个多月内我们都平安无事。但我不再对那俄国女孩说话,她也没有对我说话。有时当我在实验室里工作时,她会溜进来,静悄悄地坐着,睁大眼睛看着我。起初她的不请自来使我恼火。但我逐渐地发现她并没有使我分心,也就容忍她呆在这儿了。由于我的让步,她的胆子越来越大,将她坐的凳子逐渐向我这边挪。每次挪一点儿,在几个星期内将凳子挪到了紧挨着我坐的地方,而且不管我做什么工作她都呆在我旁边。她只用这种方式使我接受了她的存在,并且还对我做些有用的事,比如给我拿笔,帮我扶试管或烧瓶,以及递给我需要的东西等,而且从来没有出过错。我没有把她当做一个人看待,只当她是一台有用的自动机。就这样我习惯了她的存在,有几次她没来时甚至还有点想她。我有个习惯:在工作时大声地自言自语,这是为了帮助我记住研究结果。这姑娘一定对声音有极强的记忆力,因为她总能重复我以这种方式说出的话,当然啦,她一点也不明白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经常开心地听,她怎样对老玛茨像放连珠炮式地讲了一通化学方程式和代数符号,而那丑老太婆听了就摇头,肯定以为那些话是俄语,于是她就笑出声来。
她在屋外时离屋子从来没超过几码远;每次出门前,一定要从每扇窗户仔细地向外看,确信附近没人时才跨过门槛。根据这一点,我知道她是在怀疑她的俄国同胞仍然在附近,害怕那人会把她抢走。她也做点有用的事。我有一只旧左轮手枪和一些子弹,都扔到垃圾堆里了。有一天被她发现了,她马上把枪擦了,上了油。她将这把枪连一只装子弹的小口袋都挂在门旁边,每次我要散步时,她都将枪和子弹袋拿下来,硬塞到我手里。我不在家时她一定将门闩好。除了担心外,她好像很快乐,不在我身边时就帮助老玛茨做活。她做任何家务都心灵手巧。
不久我发现,她的怀疑很有根据,那个来自阿尔汉格尔斯克的男人仍藏在附近。一天晚上我睡不着觉,就起来走到窗前,从窗户向外看。天多少有些阴,勉勉强强能分辨出海岸线,隐约可见沙滩上的船。可是当我的眼睛习惯了在暗处看东西时,我发现沙滩上还有一个模糊的黑影,而且它就在我家的门前。但前夜里并没有这样的东西呀。我站在阁楼窗前仔细看,想看出它可能是什么,这时月亮从乌云后露出脸来,将冷清明亮的月光倾泻到寂静的海湾和这一长条荒凉的海岸上。然后我看清了出没于我家门口的东西是什么。他就是那个俄国人,他以奇特的蒙古人的方式蹲着,像个大蛤蟆,而眼睛显然是在盯着住着老玛茨和那个年轻姑娘房间的窗户。月光落在他那仰起的脸上,于是我再次看见了他的鹰钩鼻子,眼眉上的一条深深的操心纹,以及标志着热情奔放性格的突出的胡子。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他是非法入侵者,我要开枪打死他。但是当我盯着他看时,我的憎恨变成了怜悯和轻蔑。“可怜的傻瓜,”我自言自语地说,“睁着眼睛都看不见自己要死了,却只想着那个海难的幸存者,你能把她弄到手吗?那个姑娘是不是因为恨你才离开你的?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脸黑和身材太魁梧,许多女人会看上你的,可是你偏偏要从成千上万个女人中找一个不愿意与你说话的。”我回去睡觉时,还觉得那人好笑。我知道我的棒子很结实,门闩得很牢。至于那个人是在我的门口过夜,还是在离我家几百里的地方过夜,我都不在乎,只要他早晨走了就行。如我所料,当一大早我起床后外出时,那人连影子都没有了,也没有任何痕迹表明他半夜里在这儿监视过我们。
不久我又遇到了那个男人。因为我长时间地低头弯腰,也因为昨夜我吃的药有毒,早晨起来我就头痛,于是我去划船。我沿着海岸划了几里,后来觉得渴了想喝水,就在一个地方上了岸,因为我知道这里有一条淡水小溪流向大海。它流经我的土地,但它的源头在地界外,在我现在上岸的地方。喝完水后我从小溪边站了起来,与那个俄国人碰了个面对面,吓我一跳。现在我与他都是非法进入者,我看出他也知道这一点。
“我想与你谈谈,”他严肃地对我说。
“那就快谈吧!”我一边回答一边看手表,“我没时间听你饶舌。”
“饶舌?”他愤怒地反问。“可是在这儿你们英格兰人是外来人啊。你们的面孔冷酷,言语粗鄙,那些收留我的好人渔夫们也是这样,可是我在他们冷酷的外表下发现了慈爱的高尚品质。我相信,尽管你外表粗鲁,但你也是仁慈善良的人。”
“见你的鬼去吧,”我说道,“说完你要说的话然后走吧。我不愿意再看见你。”
“难道我无论如何也不能使你温和些吗?”他大声说道。“请看,看这个。”他从外套里面拿出一个小的东正教十字架。“请你看它。我们的宗教在形式上可能不同,但当我们看着这个象征时,至少我们还有一些共同的思想和情感吧。”
“对此我不能肯定。”我回答说。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你这个人够怪的,”他终于开口说道。“我无法理解你。你仍然站在我与索菲之间。站在这个位置上很危险,先生。喂,请听我说,趁着现在还不算晚。如果你知道,为了得到这个女人我都做了什么——我是怎样冒着丧命的危险,怎样因此失魂落魄的!比起我已经克服了的障碍,你这个障碍算不了什么。我只要捅你一刀,或用石头砸你,你就再也不能挡我的道了。但是上帝不许我这样做。”他大喊起来。“我已经爱得太深,太深了。我可以失去一切,但不能失去她。”
“你最好回到俄国去,”我说道,“不要躲在这些沙丘上打扰我。等我有证据表明你已经走了后,我会将这个女人送到爱丁堡,让俄国领事保护她。在此之前我要保护的是她而不是你,也不是任何想要将她从我这儿带走的俄国人。”
“那么你要将我与索菲分开的目的何在呢?”他问道。“你以为我会伤害她?为了她不受一点委曲,我甚至不惜性命,我能伤害她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干?”
“我这么干是因为我喜欢这么干,”我回答说。“我不向别人说明我行为的理由。”
“你看好了!”他突然暴怒,大声吼叫着,双拳紧握向我走来。“如果我认为你对这姑娘居心不良,如果我有理由相信你出于卑鄙的动机而扣留了她,那我对天起誓,我马上把你的心掏出来。”这个念头似乎将他弄疯了,因为他脸已扭曲,两手痉挛地时伸时握。我想他就要扑过来扼住我的喉咙。
“站住,”我边说边用手摸枪。“你敢用手指头碰我一下,我就打死你。”
他将手伸进衣袋,我以为他也要拿出什么武器来,但他拿出的却是一支纸烟并点着了,再深吸一口将烟吸到肺里。显然他凭经验知道这能最有效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我告诉过你,”他心平气和地说,“我的名字叫奥尔加涅夫——阿列克西斯•奥尔加涅夫。我出生在芬兰,但我的生活是在世界各地过的。我是个不安分的人,不能稳定下来过平静的日子。自从我有了自己的船后,从阿尔汉格尔斯克到澳大利亚的几乎所有港口我都去过。我又粗鲁又野蛮又自由。可是在我的家乡有这么一个人,先生,他一本正经的,白白净净的,花言巧语的,善于搞一些女人喜欢的小把戏和花里胡哨的东西。这个年轻人用他的诡计和骗局从我身上夺去了那姑娘对我的爱。我早已认为她是我的人,而且那时她也想对我报之以爱了。那次我去挪威的哈默菲斯特贩卖象牙,意外回来时,听说我的心上人要嫁给那个白皮嫩肉的小子,而且参加婚礼的人已经去了教堂。这时候,先生,我的脑子出了问题, 不知道该做什么好。我放下一只小船,带着满船的水手上了岸直奔教堂,这些人都与我共同航行了多年,都是我的铁哥们。她和他站在牧师面前,但结婚仪式还没有开始呢。我冲到他们中间,将她拦腰抱住。我的人逼退了新郎和参加婚礼的人,将她带到小船再带到我的大船上。然后拔锚启航驶离白海,直到看不见阿尔汉格尔斯克城教堂的塔尖。她睡在我的船舱里,住我的房间,享受一切舒适便利;我与水手们一起住在船首塔楼。我指望在航行期间她对我的厌恶能消退,同意在英国或法国与我结婚。我们一天又一天地航行着,将北角甩在身后,绕过了灰色的挪威海岸。可是无论我怎样关心她,她都不原谅我,因为我将她从她那个小白脸爱人身边夺走了。接着发生了那场该诅咒的暴风雨,把我的船和我的希望都毁了,甚至让我看不到她,可是我为了她冒了这么多的险啊。也许她能一点点地爱上我。你呀,先生,”他伤心地问道,“看上去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你认为她能逐渐忘掉那个男人并爱上我吗?”
“我不愿意听你讲的故事,”说完这话我转过身去。“至于我,我认为你是个大傻瓜。如果你以为她对那个男人的爱能消退,你不过是欺骗自己罢了。另一方面,可以肯定的是,你要想摆脱这个烦恼,最好的办法就是自杀。我不想为这事浪费时间。”说完我急忙走向我的船。我没有再回头看他,只听见他追着我走时沙滩上沉重的脚步声。
“我给你讲了我的故事的开头,”他说道,“终有一天我要知道这故事的结尾。你最好还是让那姑娘走吧。”
我再也没有回答他,并将我的小船推离海岸。我划了几里远后回头看时,看见他正站在黄沙上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我。几分钟后我回头再看,他已经不见了。
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的生活像海难前一样,规律而单调。有时我希望那个来自白海之滨的男人永远地走了,然而我在沙滩上看见过一些脚印,有一天还在我家房后的小山后面发现了一小堆烟灰,从这座小山上可以将我的家看个清清楚楚。这一切都提醒我,这个人虽然看不见但他仍然留在附近。我与那个俄罗斯女孩的关系像以前一样。起初老玛茨对她有些嫉妒,似乎担心那女孩会夺去她的权威。然而老玛茨意识到我对那女孩很冷淡,也就逐渐地容忍了这局面。非但如此,正如我以前说的那样,老玛茨还因此受益,因为那女孩做了不少家务活。
现在我快要讲到这故事的结尾了。我写了这么多,是为了我自己而不是为了别人开心。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两个俄国人,而结尾像开头一样,又惊险又突然。那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使我摆脱了一切烦恼,使我再次孑然一身与书本和研究工作相伴,就像这两个俄国人闯进我的生活以前那样。我尽量讲清楚这些事情是怎样发生的吧。
那一整天我的工作又累又烦,所以晚上散步时我决定走远点。我一出家门,就被海的样子吸引住了。它像一片玻璃,海面平滑如镜,没有一丝涟漪,但是空气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呜咽声。我以前提到过这种声音,仿佛此处葬身于海底的所有死者的灵魂在痛苦地警告活着的人,麻烦就要来了。当渔夫的妻子们在海岸上焦急地望着海面,期盼看见返航的渔船时,她们听见过这阴森可怕的声音。我听见这声音后就走回自己的家,看了看气压计,它的读数低于29度。于是我知道这夜将是狂风暴雨之夜。
在我散步的那天晚上,小山底下又暗又凉,但山顶是粉红色的。落日的余辉照亮了海面。天上没有多少云彩,而大海的低沉呻吟声变得越来越响,越来越强。我看见东边有一只方帆双桅船在驶向威克郡,它的上桅帆卷起一些;显然,这只船的船长像我一样,读懂了大自然的暴风雨信号。在船后一长条血红的阴霾低垂在水面上,遮住了地平线。“我得快点回去,”我心想,“不然没走到家就起风了。”
当离家至少还有半里时,我突然停下来,屏住呼吸倾听。我的耳朵早已习惯了听取天籁,从微风的飒飒声到波涛的拍击声,离很远我都能听见。我细心地听着,等我听见的声音再次传来。是的,它传来了,它是长长的绝望的尖叫声,它传过沙滩,又在山坡上发出回声,是悲惨的求救声。它是从我家的方向传来的。我趟过沙子跑过砾石,拚命跑向我家。同时我也模糊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在离我家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有一座很高的沙丘,从它上面可以看见周围的一切。当我跑上沙丘顶时我停了一会儿。我看见了那灰色的老房子,看见了我的船,似乎一切都像我外出散步前一样。可是尖叫声又传来了,比上次的还响。紧接着一个高个子的身影出现在我家门外。他就是那个俄国水手,肩上抗着那个白衣女郎,虽然匆匆忙忙,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抗着,还带着几分敬畏。我能听见她的大叫声,看见她在拚命挣扎。我的老管家在后面追赶着,她就像狗般地对主人忠诚,尽管老得牙都掉了,不能咬了,但还能叫。她跌跌撞撞地追赶着,边跑边骂边诅咒。我一眼看见他正朝我的船跑去,于是我猛然想到我可以截住他,于是也跑向沙滩。我边跑边给我的左轮手枪装子弹,决心将他的入侵变成最后一次。
但我来得太迟了。当我跑到沙滩时,他已经将船划离岸边几百码远。他用力划,每划一下船就向前一冲。我愤怒地大喊,发疯般地在沙滩上跺脚,但已无能为力。他转过身看我,然后从座位上站起来,向我优雅地鞠了一躬,再向我挥挥手。这些姿势并不是为了炫耀他的胜利或为了嘲笑我。即使我气得发狂,我也认出那是庄严的和有礼貌的告别。然后他坐下重新划桨,于是小船轻快地在海湾上行驶着。太阳落山了,在水面上投下一条暗红,它向远方一直伸展到地平线,融进紫色的薄雾中。船变得越来越小,直到被夜幕包围,变成了海面上的模糊影子。然后这个模糊的影子也消失了,被黑暗吞没了,而且这块黑暗的幕布再也没有升起来过。
为什么我在这荒凉的海岸上踱来踱去,热得发昏,气得发狂,像一只被抢去了狼崽子的老狼?难道是我爱上了那个俄国姑娘吗?不,一千个不。我这个人不会为了女人的白脸皮和蓝眼睛而怀疑自己的人生,改变自己的思想。我的心肠硬如铁石。可是我的骄傲啊,我的骄傲受到了残酷的打击。那姑娘只能依靠我,乞求我的帮助,可是我却不能保护她。就是这点使我伤心,使我的耳朵轰轰响。
那夜海面上刮起了大风,大浪吼叫着扑上海岸,好像要将海岸撕下来,扯到海里去。我受苦的灵魂像大海一样喧嚣着怒吼着,我沿着海岸来回走了一整夜,全身被飞沫和大雨浸透,看着浪花的闪光,听着暴风的呼啸。我恨那个俄国男人,我用微弱的嗓音与大海一起喊叫着。“他要再回来试试看!”我双拳紧握大喊,“他要再回来试试看!”
他回来了。当东方天际上破晓的曙光照亮了海湾里这一片发黄的翻腾的海水,当褐色的云彩从海面上掠过时,我再次看见了他。在沙滩上几百码以外有一个长长的黑色的东西,是被海浪抛上岸的,它就是我的船,已经被摔破了,摔劈了。再远一点,有个模糊的看不清形状的东西在浅水里被冲得滚来滚去,粘满了沙子和海草。我走近了看,一眼看出他就是那个俄国人,他的脸朝下,已经死了。我冲进水里将他拖到沙滩上,再将他翻过来,这时我才发现那个女人在他身下。他的手还抱着她,还在用遍体鳞伤的身体给她遮挡凶猛的海浪。看来是狂暴的北海要了他的命,然而大海用尽全力也没有将他从他深爱的女人身旁拖开。我看得出,在那个狂风暴雨之夜,这个女人的变幻莫测的心开始体会到了,这个男人的真诚和强有力的保护她的臂膀是多么宝贵。不然为什么她的头撒娇似的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她的黄头发与他的黑胡子纠缠到了一起?为什么他那灿烂的微笑,因说不出的幸福和胜利而生的微笑,连死亡都不能从他的黑脸上抹去?我想对于他来说,死亡比生存更光明。
玛茨和我将他们埋葬在北海的这处荒凉的海岸上,他们在同一个坟墓里躺在深深的黄沙下。在他们周围的世界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帝国有兴有衰,王朝有生有灭,战争有始有终,但这两个人在这轰响的海边,在他们的圣陵里将永远互相拥抱着。有时我想,他们的灵魂就像海鸥一样在海湾的水面上飞翔着。他们的安息地没有十字架,没有墓碑,但老玛茨有时采些野花撒在他们的坟墓上。每当我散步经过这里,看见撒在黄沙上的鲜花时,就想起了这对来自远方的痴情男女,并想起他们如何在一段时间里破坏了我沉闷的的隐居生活。
以上正文结束
译者信息:姓名:魏相,男,1942年生,196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生物系,2002年于辽宁省农业科学院退休。
Email:weixiang0808@yeah.net
QQ:381376748
微信:whs610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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